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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上柳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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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上柳梢 第2章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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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就看一高一矮,一大一小,一雪白长衫一翠绿影儿,一前一后地穿过热闹人群和大大小小灿烂明亮的花灯。

  前头那个脚步大,沉稳,迅速,后头的那个则是小碎步,急得三步并作两步跳,惹得四周人们一阵好奇地侧目。

  花市灯如昼,风满楼顺长挺拔的身子散发着优雅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,章灵急急忙忙紧跟在他身后,几次心痒难搔着想上前勾住他的臂弯,或是干脆跳上他宽阔的背,嚷嚷着要他背,可就是不敢。唉,打从她七岁起,风哥哥就再也没有背过她了。还记得那一次被困在起火的马车里,是风哥哥不顾危险冲了进去,浑然未觉灼烫的火舌熊熊燃烧,一把抓起猛烈呛咳到几乎快死掉的她,将她负在背后撞破车窗跳出去!

  那次她还以为自己就要死了,而且还害得她最崇拜的风哥哥一起陪葬。

  后来当她终于转醒过来后,被呛伤的嗓子甫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―

  「风哥哥,我要嫁给你。」

  眉毛被烧掉了一半的他瞬间脸色难看到极点。熏得乌漆抹黑的自己,好像都还比他要白上一些。

  「章伯父,你女儿脑袋被烟熏坏了。」最后,他冷冷地瞪了她一眼,头也不回就走掉了。

  吓得阿爹真以为她脑子有哪儿给熏傻了,急忙搂着她频频叫心肝儿,害她连追过去跟风哥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。她多么多么想告诉他:他是她的恩公,是她的英雄,更是她的天,她的地……她这个人这条命全都是属于他的,所以她一定要嫁给他!可惜后来他就再也不认真听她说话了。

  应该说,后来他就再也不把她的话当话听了。

  「敢再让我被迫出手救妳一次,我就亲自杀了妳!」

  想到他十九岁那一年,对着年方十三岁的她,重重抛下这句话的那股狠劲,尽管事隔多年,章灵还是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,缩了缩脖子。

  继火烧马车事件过后,又冒出个脑子有病的采花大盗,偏偏对小豆芽似还未发育的她兽性大发、要下手染指…唉,她也有千百个不愿意好不好?

  虽说风哥哥那次又瞎打误撞地救了她,再一次成功扮演她生命中最完美的大英雄,可也自从那一回后,他不由分说硬将她捆一捆丢进京城知名的「正义武馆」里,要她习武强身,开始学着自己保护自己。

  「唉……」真是一子错,全盘错……她百般无奈地摊了摊手。

  功夫是没学多少啦,但也就是因为这样,才让她变得力大如牛,可以每天追着他跑都不嫌累,就连晚上也能爬墙去偷看他洗澡。古人说的「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」,原来就是这个道理啊!呵呵呵……

  「不要对着我笑得一脸淫邪。」风满楼不知几时已回过头来,毫不犹豫地敲了她脑袋一记。

  「哎哟!」她揉着隐隐作疼的头顶,苦笑了起来。「风哥哥真爱说笑,人家不对你笑得一脸淫邪,难不成要对隔壁老王笑得一脸淫邪吗?」

  就是这种惊世骇俗却又理直气壮、不知矜持全无羞耻的言论,令他不退避三舍也难。

  风满楼瞇起黑眸,不大高兴地瞪了她一眼,转身就走。

  坦白说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丢下手边满满的工作,来看这块小牛皮糖冲着自己垂涎三尺的模样,八成是那个熟于拯救她的坏习惯害的。

  或者是当她那双滚圆纯真热切如小鹿的大眼睛凝聚着泪雾,呆呆地望着他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脑袋会剎那间空白了一瞬,陷入完全无话可说的僵状里―有九成是被她气到说不出话来的缘故。

  「风哥哥。」他装作没听见。

  「风哥哥。」他修长双腿步伐加快。

  「风哥哥。」

  他远远将她甩在身后。

  「哎哟喂呀……」一声惨叫伴随着物体重重落地的声音,敲击得风满楼心头猛然一沉。

  他停住步子,没有立时回头,怀疑着她又想耍什么花招。

  章灵因为急着要追他,一时踩空了粗硬石板路上的小窟窿,反应不及地扑跌在地。

  绿色的袄裤完全起不了任何保护作用,粗砺石面狠狠擦破了双膝,触目惊心的鲜血登时渗透扩散了开来,在绿色缎面染成了一片暗黑。

  她不敢惊扰他,深怕他气自己又闯祸、发生意外,因此拚命忍住剧痛的膝盖,颤抖着倾身吹着伤处。「呼,呼……」

  完了,看样子伤口像是不小,万一要是落下了疤,风哥哥就更有理由嫌弃她、不要她了。章灵死命憋住想哭的冲动,勉力想支撑着爬起来,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一股庞大气势蓦然逼至,她还来不及抬头,下一瞬间就被抱了起来。

  「啊!」她吓得双手紧环住来人的颈项,深怕一个不平衡就摔下来。

  她不怕痛,只怕万一给风哥哥瞧见了她跌成狗吃屎的难看模样,风哥哥就更不可能娶她了……

  想到这儿,她羞愧到整个头钻进他的怀里,无颜见人了。

  她的人生,她的一切出发点,全部都围绕在「让风哥哥娶我」这件事上,脑袋瓜里除此以外一无所有。

  「妳!」一个微愠的低沉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充满不祥之意。「功夫都练到狗身上去了?」

  章灵剎那间自脚底板凉到背脊,纵有万般不愿,还是戒慎恐惧地乖乖抬头,然后触及了他冰冷而恐怖的危险目光。

  「风哥哥,我我我……我不是故意摔跤……只是……那个马有失手……人有乱蹄……」她结结巴巴,语无伦次起来。她不怕他摆臭脸,不怕他不理不睬,可就最怕他那双风雨欲来的震怒眸光。上次她被丢进武馆里,风哥哥就是用这种凶狠眼神劈得她眼冒金星、魂飞魄散的。

  「一哭二闹三上吊,妳没别的事好做了吗?」风满楼锐利的眼神,严峻的口气令她心下一阵惊跳。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岂能随意毁伤?妳都几岁了,为何还每每做那小孩儿任性撒赖的举动?」

  她才没有那么不入流,拿自己身体开玩笑。章灵想开口反驳,又被他瞪得缩了回去,只能没胆地继续龟缩在他怀里拚命念阿弥陀佛,求求老天千万别让风哥哥一气之下,就此打定主意死也不肯娶她了。

  「下次再让我见到妳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,我就把妳丢进池子里喂鱼!」

  「可是我这次又没有鼻青脸肿……」她小小声咕哝。

  「就、快、了。」他平静的声音里蓄满危险的风暴。

  这绝对是个警告!

  章灵心惊胆战,赶紧闭上嘴巴,乖乖环着他的脖子。

  因为太担心待会儿会被骂到狗血淋头,她压根没察觉到,虽然他的眼神可怕、口吻冰冷,可抱着她的双臂却出奇地温柔。

  风府清风迎月楼

  「风哥哥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风哥哥?」

  「闭嘴!」

  风满楼脸色铁青地瞥了她一眼,继续剪开她膝上血渍逐渐凝结变黑的淡绿色裤管,在撕开布料沾黏到的血块时,感觉到她倒抽了一口凉气,身体瑟缩了下,他沉默了一瞬,手势轻柔缓慢了下来。

  章灵屏住呼吸,乖乖闭上嘴巴不敢说话,可是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小小声开口:「风哥哥,你骂我好了,不然吼我也可以,就是别不理我……好不好?」

  他停顿了下,随即熟练地替她拭净伤口上的血污,打开金创药药瓶,将药粉轻轻撒在磨破了大片血肉的伤口上。她小巧贝齿紧紧咬住下唇,极力忍住药粉撒在伤口上激起的阵阵椎心刺痛……她能忍,她不怕痛,这么一点点小伤算不了什么,何况还是风哥哥亲自帮她上药呢!

  突然间,章灵又觉得伤口完全不痛了。

 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专注在帮自己包扎伤势的心上人,痴痴的眼光眷恋地流连过他的黑发、他宽阔的额际、他因专心而微蹙起浓眉的样子……

  她想摸摸他蹙眉的模样,想到心都痛了。

  「风哥哥,你真的很讨厌我吗?」

  「对。」

  「嘶……」被一箭当胸射中,她倒吸了一口气,忍不住悲惨地抗议起来。「你就不能婉转一点吗?人家我好歹也是个姑娘家,我也有自尊心的。」

  「那晚偷看我洗澡,怎地就不见妳有丝毫『姑娘家』的自觉?」他挑了挑浓眉,嘲讽道。

  章灵登时哑口无言。

  「伤在膝盖,至少七天不要下床走动。待会儿我让人驾马车送妳回家。」他站起身,扬声唤道:「绍兵?」

  「在。」门外的长随闻声进来。

  「你送灵小姐。」

  毫无温度,全无留恋的五个字,如针般细细戳进了章灵的心口。

  他,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将她赶走?

  「是。」

  「我要你送。」

  风满楼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!

  他皱眉疑惑地回过头,盯着头低低的章灵。「妳说什么?」

  「我要你送,不要他送。」她闷闷不乐,微颤抖的嗓音有抹藏不住的哽咽。

  「你不送我,我就不走。」

  「别闹脾气。」他脸色一沉。

  「为什么?」她抬起头,大眼睛湿湿的,脸上破天荒地失去了笑容。

  「什么为什么?」

  「为什么我不可以闹脾气?」她痴痴地望着他。「为什么我一定要懂事?为什么我不可以喜欢你?为什么讨厌看到我?为什么要推开我?为什么你……不能爱我?」

  风满楼心里没来由一紧,顿时陷入了长长的沉默。

  「风哥哥,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吗?」她伤心地望着他,低声问。

  风满楼没有回答,因为剎那间他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  「还是,其实你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讨厌我,」她没有忽略他脸上那抹迟疑,黯淡的小脸瞬间又亮了起来。「对不对?」

  他缓缓皱起浓眉,还是无话可说。

  真讨厌她吗?

  不。

  但因为这样就喜欢她、愿意娶她吗?

  答案也是不。

  「阿灵,如果妳安于当我的小妹子,我想我会是个宽容好相处的大哥。」半晌后,他勉强开口。

  「不要。」她闷闷地道。

  「阿灵…」

  「我不能要求你一定要喜欢我,可是你也不能要求我不要喜欢你。」她执拗地道。

  「还是一条死路。」他揉了揉眉心。

  真想拿个什么狠狠敲醒她冥顽不灵的脑袋,让她睁大眼睛看清楚,她所谓的喜欢不过是自童年起便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。

  她这么小,懂什么是情是爱?

  「风哥哥……」她张口欲言。

  「知道了,我送妳回去。」他冷冷地道:「但是我不会改变心意的。」

  「没关系,你现在没有喜欢我,不表示以后不会喜欢我呀。」章灵大大松了口气,抬头对他灿烂一笑。「我这么温柔可爱善解人意,你以后还是会爱上我的啦,呵呵呵……」

  真是够了。

  她是打不死的屎壳螂吗?风满楼瞪着她,紧抿着的嘴角却不知怎的微微往上扬。小呆子,呆到天荒地老,药石罔效。始终默默侍立在门旁的绍兵不敢置信地睁大眼。

  主子……是在笑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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