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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云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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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云吟 第7章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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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侯观云板着睑,一脚踏进了澡桶,突地又缩了回来。

  「这水怎么回事?凉的?!」他扬高了声音,怒目瞪视她。

  「刚好啊。」她忙试了水温,就是这样的热度没错。「到了夏天,少爷一向洗温温的水……」

  「你不要跟我说家里没钱买柴火,不能烧热水!」

  「我再去烧水。」她捡起地上的衣服,披到了他身上。「少爷,你先坐着休息。」

  「别烧了,是要烧多久!」他噗通一声又跨人澡桶,用力坐了下来,溅得水花四溢,湿了地板。「我回来很累了,问什么没什么,叫丫鬟没丫鬟,要热水没热水,什么都没了,这还算是一个家吗?!」

  「少爷,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。」柳依依忍受着他的无理取闹,蹲下身抹地上的水渍。「你先擦擦身子,我再帮你洗头发。」

  「你为什么可以无动于衷?!」侯观云竟然又从澡桶里爬了起来,带出了一大摊水,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她面前。

  简直是打雷下雨了!柳依依抬起脸,他站着的身形就像一座庞然大山,几乎往她压了下来;她视线越过了他的脚毛,跳过了他男性的雄伟,爬过了他白皙宽阔的胸膛,直直和他愤怒的眼眸相对。

  「我是丫鬟,我能跟主子生气吗?」不可理喻了,她又低下头抹地。「当有人变成疯子时,我就不能跟着发疯。」

  「柳依依,你给我站起来!」他猛然拉起她,紧握她的手腕,怒不可遏地道:「你不要一天到晚扫地抹窗子的,既然当我是主子,那你又关心主子吗?!我回来到现在,你有问过我在京城遇到什么事吗?!」

  「我不用问,也知道你在京城受了委屈,所以我才不想问,免得又让你不痛快。」她用力挣着手腕,却是挣不开他格外强劲的掌握。

  「你不问,我才不痛快!」

  「少爷,你弄错生气的对象了吧?」她忍着手腕的痛楚,不觉红了眼眶。

  「我想象得出来,你去求大官老爷,一定得学奴才样,讲恶心透顶的违心话。你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,你很受不了,你可以抱怨,我陪你一起生气,但请你不要莫名其妙发脾气。」

  「你懂什么!」他咬牙切齿地道:「我还不能跟那些大老爷生气,他们是我爹、我侯家的救命恩人,我不能、也不敢生气!」

  「既然已经救回老爷,那你就别气了,这是不得不用的手段啊。」

  「好可悲的手段!你安逸待在侯府,有没有想过我像一条狗一样跟大官摇尾乞怜,这边拜托、那边求情,跪着求爷爷告奶奶的,还得去服侍人家吐痰!我为的是什么?!我不止要保住我爹,还要保住侯家,让你们这些下人好生过日子,你又怎能懂得我是为谁辛苦为谁忙!」

  「是的!我不懂!我真的不懂!」他怒气里的悲哀令她掉下了泪水。「我当下人的哪敢奢求过好日子?我只恨不生为男儿身,恨不能读书做大官,我要是能懂,要是有能力帮忙,我就代少爷上京城,去服侍大老爷吐痰了,我还会看着你辛辛苦苦在外面奔波,忍受不相干人家的耻笑吗?!」

  「空口说白话,你完全没本事!」

  「没错,我是没本事,更不是侯家的少主。现在侯家的主人是你——侯观云!只有你才能出面,也只有你才能挽回侯家,这是你的宿命,你早就长大了,你也知道老爷早晚会出事,这是你该承受的,你若承受不了,就别当少爷,放任侯家倒下吧。」

  「但愿我能不承受!」他甩掉她的手,大步走向床铺,碰地一声坐了下来,拿手掌掩住脸孔,十只指头用力插进发里,不断地胡乱搓抹。

  宿命太沉重,他一步步努力排除,却还是无可抵挡地被卷了进来。

  「以前要是跟着爹,就得做不想做的事、说不想说的话。如今不跟着爹,还是得做不想做的事、说不想说的话!我能不能什么都不管了啊?!只管做我自己,去过我想过的日子?!」

  他沙嗄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,再也藏不住他极深极深的悒郁。

  柳依依泪流不止。少爷是受了怎样的窝囊气?又是怎样地忍气吞声求人?老爷造孽,为何要少爷来承担呀!

  过去人家看到少爷的笑,她却看到他的苦;如今人家看到他担起家业的毅力,她却看到了他的软弱……

  油灯一明一灭,他乱发上几茎银白晃动着,闪出刺眼的光芒。

  一个月前还藏得住的白发,如今一根根冒了出来,顽强地在他年轻的黑发上耀武扬威,到底他是忧虑多少心事、饱受多少折磨?

  望着那孤独的身影,她泪水流了又流,心脏绞了又绞,这时才惊觉他竟是衣不蔽体,像个婴儿似地缩在床上。

  她立即抹去泪水,拿起擦身子的大巾子,快步走到他身边,为他覆了上去,轻柔地拭去他身上残余的水珠。

  「少爷,先将衣服穿上,别着凉了。」

  「走开,别管我……」他的声音透出浓浓的疲倦。

  她没有犹豫,伸出右手,将他的手拉了下来,紧紧握住。

  他红着眼睛,愣愣地望着她一双完完全全包覆着他大掌的小手。

  「少爷,最难过的时候都过去了。」她望定了他。

  「是吗?」

  「日子也许还是不好过,但依依会陪着少爷。」

  「依依!」他的心颤动了,反手抓来那只小手,紧紧偎住他的脸。

  小而柔软的手掌仿佛变成了一张温暖的大被,不止偎着他的脸,也裹着他极度疲累的身心,只要贴近了她,他就能放下一切重担,安安稳稳地静卧好眠。

  男儿有泪不轻弹,即便他饱受屈辱,他都咽下来了;可事过境迁后,今夜在一个温软的小丫头面前,他再也按捺不住地哭泣了。

  他不为遭逢变故而哭,也不为劳累委屈而哭,他哭的是,在波涛汹涌的生命里,竟还能觅得一方清凉得以安憩,他是何其幸运,能蒙老天如此疼宠!

  「少爷……」她摸着他的热泪,亦是心疼落泪。

  被迫成长的滋味不好受,这担子太重了,更何况是迫不得已。

  「依依,我不想生气,可我一股气闷苦难受。」他幽幽地道。

  「这不就吐出来了吗?」她轻拍他的背部,当作是继续帮他拍出秽气。「还有什么想说的,我都听着。」

  「不说了。」他倚上了她,将头贴在她的胸口摩挲着。「生气很难受,气会喘不过来,胸口很闷,脑袋很胀,还会头痛……」

  他突如其来的贴近令她感到惊慌,但她随即释怀。既然少爷总是从她这儿得到安慰,那她就任他予取予求,好好宠爱他吧。

  「好呀,那少爷就别生气,我帮你缝个大娃娃,你生气就揍它几拳。我先说了,你可别在上头写我的名字,那我可不缝了。」

  「我该写我自己的名字。」他仍是语气幽微,轻勾一抹苦笑。「我这公子哥儿只懂享福过好日子,什么都不懂;当初应该积极介入我爹的营生,想办法扭转过来,今天也不会有这个局面了。」

  「你想扭转,老爷会允许吗?是少爷聪明,故意装疯卖傻,啥都不管,否则今天就不止老爷被抓去关了。」

  她总是能明白他的用心。侯观云一颗心好似融在温水里,身子也变成了轻轻飘浮在水面的花瓣,不需花费力气,自自然然地就让清水托起了他,悠然自在。

  「我十三岁第一次跟爹去拜访官老爷。」他恍惚陷入了回忆里。「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,我爹竟可以为了一块出产好木头的山林,故意陷人于罪,让官府查封整座山,再送钱给贪官,贱价买下,砍下木头赚大钱……他是我爹,我无能为力。刚开始时我会质疑,却换来一顿臭骂,说我不懂事、不受教,我只好想办法送钱补偿受害的人家……」

  「所以少爷抄经,为的也是度一切苦厄。」

  「勉强度了吧?至少目前还能保全侯家……依依,你知道吗?我一直很害怕侯家会像江家一样败个精光,而我会走上江四哥的命运。」他语气里仍透着一丝不安。「我怕这个家还是会垮掉……」

  「少爷永远不会变成江四爷。」她以手指轻轻顺过他头上的白发,柔声道:「侯家和江家也许遭遇类似,可江四爷有他自己江家的命运,他走他自个儿的路;而少爷是侯家的少爷,你只能以侯家少爷的身分去承担侯家的一切,你和他的路完全不同。」

  她的抚触轻柔,言语却如金钟玉磬,重重地敲击着侯观云的心。

  当年,江照影无力挽回父兄死罪,只得抛妻别子,陪伴老父流放边关,终致潦倒归乡;而侯家虽然不可避免的走上同一条路子,但如今他已挽回爹的罪刑,且只要他一日为侯家少主,他就有那份责任和能力将侯家扭转回正轨,他已一步步走向阳光,又何必一直回头望顾江家那片阴云呢。

  他再也无需惧怕。

  是谁,陪他捱过困厄痛苦,让他明白了自己已长成一个真正懂得承担的男人?

  将来,他又希望谁能陪他走过每一天的日子,就像这样,吐露心事,坦然自在,知心偎依,永永远远?

  他抬起脸,见到了一张闪动慧黠灵光的娇柔脸蛋。

  是她。

  很久很久以前,他就喜欢她了。也许刚开始时,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和她在一起,然而随着时光流逝,两人朝夕相处,在不知不觉之间,又加深了他对她的依恋。

  他是不是爱上了这种依恋、也爱上了一直伴在身边的小泥球?

  出门前的亲密感觉回来了,他有一股强烈的想望,愿将她放在心上,珍重地爱惜这个知心伴侣——她就是他心爱的人啊。

  「依依……」他压抑着声音,紧紧握住她的小手。

  为什么以这种猜不透的目光看她呢?柳依依心头狂跳,慌忙缩回了手,长长的睫毛眨下,掩盖住惶惑难安的瞳眸。

  「少爷,你累了吧。」她将他覆身的大巾子拿开,拿来他的衣服披上。「你坐着休息,小睡片刻也好,我去帮你烧水。」

  「依依,不要走!」他蓦地将她拦腰抱住。

  「少爷,这下子跟我撒娇了?」她双手都被他圈住了,只得强自镇定,笑道:「别老光着身子,我帮你穿……」

  极度异样的酥麻感急速从腰肢窜升上来,她全身一阵战栗,小嘴张着,再也无法出声,眼前立刻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
  随着他缓缓起身的姿势,他的手掌顺势滑过她的腰、她的胸、她的颈……

  这些无人碰触过的处子之地,因着这种陌生的抚触,她身如火烧,血流沸腾,既想为那股突如其来的热流寻找出路降温,却又只能潜伏于肌肤底下胡乱奔窜,瞬间就让整个身子有如一块烫铁似地发红了。

  他温热的掌心仍是轻柔游移,在她的颈边辗转流连,揉过她的耳垂,抚上她鬓发,她的红潮也蔓延而上,晕红了慌张无助的脸颊。

  「依依,我需要你。」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。

  「我……我不就在这儿了吗?」她一直低着头,试图寻回自己的声音。太危险了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  「是的,你在这儿。」他抬起她的下巴,深深凝视她。

  她迎上他的注视,看见了一张异于寻常的专注脸孔,在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好像又藏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东西,正呼之欲出。

  来了!这回藏着的不再是过往的忧郁,而是熊熊燃起的烈焰火花!

  眸光对视,他拥住她轻颤的身躯,低头亲吻了她。

  唇瓣相叠,她体内奔窜的洪水立刻溃堤,从她的眼角溢流而出。

  不该是这样的!她应该挣脱开来,可他那该死的唇怎能像是一副最坚牢的桎梏,就这么紧紧地锁住了她的身……还有她的心了呢?

  唉,她早就让他锁住了。在无数个细数他叹息的夜里,她跳下了他这道万丈深渊,明知注定粉身碎骨,她还是深深地为他用上心了。

  她无力地瘫软在他的怀里,任他深入寻索纠缠,流遍周身的火热洪流亦找到了出口,催促着她做出她完全想象不到的动作。

  随着他的挑逗,她亦轻咬着他火烫的舌尖,感受着他因此而更加狂热的舔舐,在彼此逐渐紊乱的鼻息里深深交缠着。

  她双手滑上了他赤裸的背部,不断地徘徊揉压,那柔软的手劲勾起他更强烈的渴望,亲密相依的唇舌缠绵已无法满足男人的渴望,他伸手探进她的衣襟,放肆地抓揉她软绵的浑圆。

  一遍遍,一圈圈,他的喘息越来越浓重,手劲也越来越狂野……

  他弄痛她了!她骤然清醒,他们已经越过界线,随时会摔死!

  「少爷!不行!」她双手一推,脱离他的热吻,再用力「啪」一声,甩他一个清脆的巴掌,声泪俱下叫道:「你还要娶六小姐啊!」

  「六……」他被她甩得跌坐在床上,心头蓦地一惊。

  他真是混蛋啊!竟然完全忘记这桩婚约了,他甚至不想在这个时候记起对方的名字——是的,他根本就是打从心底刻意忘记。

  「我没有要娶她。」他凝视她,声音异常平静。

  「夫人都答应人家了,你怎能出尔反尔!」

  「那是娘答应的。在那种情况下,我好像是一颗棋子,不得不被摆上场子,一切都还没有跟三舅说定。」

  「你不能这样。三舅老爷出钱让你去救老爷,将来振兴侯家,还得靠他拉拔,你摸摸脖子,你脑袋搬哪儿去了?!」

  「依依,我想娶的是你……」

  「穿上!」她抓起衣服往他身上扔,方才打他的右手还在剧烈颤抖。天哪,她这个作乱犯上的丫鬟啊,竟然打主子了。

  她拿左手抓住右手手腕,恨不能将它扭断下来,眼泪更是掉个没完没了。

  「少爷,对不起,对不起,我不该……」她完全不敢看,更不敢想象他的细皮嫩肉狠狠地被她烙上五爪印的狼狈模样。

  明明是他来「非礼」自己,为什么反而是她愧疚难受了呢?

  「依依……」他站起身,伸手想要拥抱她。

  「别碰我!」她连退数步,泪如雨下。「你不能碰我,我……我不能……」她不能控制自己啊,她体内的热流还在四处乱窜,她好想好想拥抱他,好想好想再与他缠绵亲吻,好想好想跟他说:她爱他啊!

  但是,她千万个不能!她不能让他陷落在她这个没用的萝卜坑里,更不能因她而得罪三舅老爷;她一无是处,要钱没钱,要名没名,根本无法帮他重振家业,她只是一个小丫鬟啊!

  她向来不为自己的出身自卑,但此刻竟是深深地感到悲哀无助;她好恨两人无缘,好恨为什么要跟富家少爷牵扯得这么深,更恨自己傻得跳下火坑,以致沦于万劫不复,再也无法挽回了。

  「少爷,你要冷静,一定要冷静。」她抹去泪水,一再地重复冷静两字,也不知是否亦要自己冷静下来,语气急促地道:「你只是一时冲动,碰到我的身子觉得很有趣,想玩玩罢了。可你要知道,我柳沟儿什么都没有,有的就是骨气,今天不小心让你摸了,算我、算我……我的错,没能及时阻止少爷发情……呃,你别急,将来你还有三妻四妾,摸都摸不完……」

  「依依,你别这样!」他眉峰皱拢,还是想上前拉她。

  「你你你……你要再敢碰我……」她视线一瞥,差点说不出话来。

  站在眼前的是一个裸身男子,即便她很熟悉他的骨骼体相了,但在这种奇异的氛围里,她第一次注意到,原来他看似高瘦,胸膛却是平坦结实、丰厚有肉,枕在那上面应该挺温暖的……不,想哪儿去了!她试图转移注意力,却是不由自主地往下看到他白白的肚子、圆圆的肚脐,然后是那变得坚挺而饱满的男性欲望……

  老天!这、这、这……这是哪门子的小弟弟啊?!

  她还待在这边做什么?!少爷会吃了她呀!不对不对!她浑身热得也想脱衣服了,他若敢过来碰她,她会扑倒他的啊。

  「少爷,晚安!」她只能逃,永永远远地逃开了他。

  跑了!她竟然跑了?!侯观云无力地坐倒床上,拿拳头往床板用力捶下。他好不容易抽丝剥茧,明白了他对她的感情,她竟然跑了!

  不,是他太急躁、太自私了,因着急欲拥有她,反倒吓坏了她;更何况他还有一桩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糊涂婚约。

  他抚上脸颊,那儿仍留有些微的刺痛。呵!真是个好教训,小泥球好大的力道,几乎将他毁容了。

  她教训得好,他是该好好想想怎么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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