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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灵正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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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灵正传 第8章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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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山林小道转成泥土大路,一块大石刻着「芙蓉村」三个大字。

  时近正午,裴迁走进了村子,白花花的太阳晒得他浑身发热,好似一把火在烧灼着他的身心。

  他怎能忘记一团火也似的她?他根本就不曾遗忘!

  那时的他,面临生死交关之际,地水火风不断地裂解他的神识,他所能感受的就是一个字:苦。极度的痛苦让他心神紊乱,所思所想皆是苦楚之事,也因此,他被她的狐狸身分给激得发狂了。

  若教他在正常时候得知事实,他会惊愕,但不会口不择言;那时的她正在努力救他回来,他却在旁边发疯,说着撕裂她心肝、也撕裂自己心肝的话,每当忆及当时,他就要揪一次心。

  所以,她流泪了。不管是初次尝到或是最后的吻别,她的泪总是格外的苦涩,仿佛是世上最苦的黄连苦瓜苦胆……所掺合而成的。

  曾经,他想爱护她,最后却是伤了她。

  她要他忘记她,他也确实忘了;但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总想着,到底丢失了什么东西?为何心头会空空的?他很努力想,听着风声,看着明月,闻着花香,尝着药汤,感觉着自己逐渐恢复体力,更在无数的梦境中重新经历了此生种种。

  然后,他想起来了。

  是她的法术失灵?抑或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?

  无论如何,他一定要找到她,跟她道歉——接着呢,她再抹去他的记忆,离开去做她的神仙?呵,这回他不会怨了,而是心甘情愿接受。

  他浮现一抹寂寞的微笑。他现在不怕孤独了。判官城隍帝王之家算什么,能知道有人……不,是仙,以生命对待他,他很知足。

  她是仙,他只是人,原是高攀不上的,他应该圆满她的修行之路。

  正悠悠想着,前头视线跑出了两个人,一个是短发小孩儿,右手拿筷,左手捧碗,后面追着拿了一把木剑的娃娃脸年轻人

  「救命啊!师父杀人啦!」非鱼一边跑,一边叫。

  「孽徒!快给我站住!」吉利凶神恶煞也似地挥舞桃木剑。「你今天默不出大悲咒,罚你不准吃饭,你竟敢给为师的偷吃饭!」

  「那曦哩呼噜的咒文,我背不出来啦!」

  「背不出来也得背,你当小道童,不能肚子空空的没有东西!」

  「你不给我吃饭,我才会肚子空空的!」

  「死鱼!你找打!我就不信打不到你!」

  「大侠,救命!」非鱼一个转溜,藏到裴迁高大的身子后面。

  「吓!」吉利的桃木剑硬生生停在半空中,差点打到大侠了,他马上扯出大笑脸。「不好意思,我正在管教劣徒。」随即又往裴迁后面追去。「非鱼,你快给我出来,躲在人家大侠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!」

  「我是小孩,不是英雄好汉。」非鱼才扒了一口饭,又赶快跑开。

  「站住!」吉利追出一步,猛然止步,回头睁大眼睛看着裴迁,笑容扯得好大。「咦?稀客,稀客!芙蓉村很少有外人来的。」

  「请问这里有客栈或茶馆吗?」裴迁问道。

  「没有。我们村子很小。」吉利马上尽地王之谊,热情地道:「你来我们孝女庙吃顿午饭好了。」

  「谢谢,我有乾粮。」

  「不用客气,多摆一双筷子而已。外头太阳挺大的,来吧。」

  「大侠,好啦。」非鱼仗着师父不敢在外人面前乱打他,笑咪咪走过来,慷慨地道:「为了答谢你的救命之恩,我请客。」

  「你请还是我请?」一颗拳头揍了下去。「你吃为师的粮食,就得乖乖听话,还不快回去叫仙姑姐姐再烧几道菜!」

  「快跑!」非鱼怕师父还要打,先扒了一口饭,端着碗赶紧溜了。

  日正当中,裴迁望看这片山野,有田,有树,有牛,有溪,有屋,再过去又是好几重山,也不知道要走上多久才有人烟;他生性不爱叨扰别人,但他看出拿着桃木剑的年轻人是道士;这些年来,他逢庙必拜,试图在签诗或师父的开解中,得到寻找她的蛛丝马迹。

  虽然都失败了,但有机会的话,他还是会把握。

  他是寻她寻到底了。

  *

  「仙姑姐姐煮的饭最好吃了。」非鱼舔完碗里最后一颗饭粒。「裴大哥,我告诉你喔,我师父好狠心,不时叫我做苦工,不给饭吃。」

  「我什么时候亏待你了?」吉利瞪眼过去,正要发作。

  「请喝茶。」一个白衣姑娘往桌面放上一壶茶,声音柔柔的。

  吉利转为傻笑,双眼直瞧仙姑姐姐,脖子也随她往房间走去而伸得长长的。非鱼指着呆瓜也似的师父,笑嘻嘻地朝裴迁扮鬼脸。

  「这里有姑儿山吗?」裴迁待女眷进房后,这才开口。

  「这里有乌龟山,山上有鬼湖。」非鱼抢答。

  「不归山,忘愁湖啦!」姐姐不在时,吉利又摆起师父的威风。

  「吉利兄是道士,敢问吉利兄,世上是否有狐仙?」裴迁又问。

  「有,当然有了,鬼呀仙呀都存在。」吉利很肯定。他家就有一只美丽的女鬼,他还想娶来当老婆。「只是呀,人鬼殊途,人仙不同道,反正就是不同种类啦,从古到今,好像没听过美满的结局。」

  说着说着,总是扯着大笑容的娃娃脸笑下出来了,长叹一声。

  「咦?师父会叹气?」非鱼鬼吼鬼叫的。「天塌下来了,我要赶快去敲锣,叫大家快逃啊!」

  「死鱼乖。」吉利的手掌往非鱼的头颅用力按下去,语气超乎异常地和善。「天塌下来之前,我会先将你切了,做道红烧非鱼来吃。」

  裴迁跟他们吃这顿饭,已很熟悉这对师徒的互动,见怪不怪了。

  「有没有办法制伏狐仙?」裴迁又问。

  「你敢对付狐仙?」吉利一副「你这个大胆狂徒」的惊奇脸色。

  「不是的。曾有一个狐仙给我很重要的东西,我想还她,但她一定不让我还,我想能否使她暂时失去法力,好让我将东西还她。」

  「哇!裴大哥的遭遇真离奇。」非鱼眼睛一亮。「快说来听听。」

  「你不要吵啦。」吉利顺手往非鱼一拍,再转向裴迁,问道:「她既然不要你还东西,你丢了就跑,何必跟狐仙斗法力?」

  「这不是普通的东西,是护体元神。」

  「啥?什么护体元神?」师徒俩齐问道。

  裴迁大略叙述胡灵灵救他的经过,师徒两人听得目瞪口呆。

  「起死回生?那狐仙好大的本事!」非鱼崇拜极了,恨不得立刻唾弃师父,改拜狐仙为师。

  吉利却听出了裴大哥话中的感情。侠骨柔肠啊,看似沉静无波的大侠士,内心却有这么执着的情爱,非得找回狐仙,还她最重要的东西不可。

  但,人怎可以爱上狐仙?就如同他爱上了女鬼一样,他强烈地感同身受:心头酸酸的;明知圆满结果难求,仍要千方百计一试。

  「等我!我去找书!」他气吞山河,往书房冲了进去。

  *

  晨雾初散,朝阳洒遍芙蓉村的山野。青山葱葱,水田漠漠,裴迁站在孝女庙门外,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。

  走回大堂,稀饭小菜已经摆上桌。那位非鱼口中的「仙姑姐姐」可能不好意思,老是躲在房里;他作客一天,实在太过叨扰人家了。

  最被叨扰的吉利坐在一边大桌前,眼眶发黑,布满血丝,一夜未眠,仍在寻找制伏狐仙的办法,桌上散了几百本书册,有的发黄残破,有的写满注记,他一本本仔细翻阅过去,看到可供参考的资料便记在纸上。

  「吉利兄,」裴迁很过意不去。「不敢麻烦你,找不到就算了。」

  「不会麻烦啦。」吉利累归累,仍笑出两个大酒窝。「裴大哥有事,我当道士的就是为人消灾解厄,而且有孝女娘娘保佑,我已经找出一点端倪了,你先去吃粥。」

  「裴大哥,我告诉你,其实我师父什么都不会喔。」非鱼在一边拉裴迁的袖子,打小报告。「他很会唬人,他写的符咒都不灵的。」

  裴迁微微一笑。这对宝贝师徒闹了一夜,他也听了一夜的笑话。真羡慕有人如此爽快,打打闹闹,要说就说,要骂就骂,就像她一样……

  香炉烟雾袅绕,神坛上立着一个神情庄严的丫髻女童木像,听说她为母采药溺水而死,村人感念她的孝行,因此立庙纪念。

  不知是否有人供奉狐仙灵灵呢?他悠然望看孝女娘娘的塑像,想着灵灵那娇艳绝美的姿容。唉,真不像神仙,就算有人供奉,也不会照她的脸蛋来刻一尊过于勾引人心的神像吧?

  「狐仙、狐仙……狐仙在哪里?」吉利拿指头猛敲脑袋,翻过了一页,瞪眼大叫道:「啊!有了!」

  「在哪里?在哪里?」非鱼抢过去,要看师父找到了什么。

  「笨鱼,你不识字,看什么看!」吉利学大侠,一掌将非鱼轰开,起身道:「你们先吃饭,我得准备准备,做一场法会。」

  裴迁一颗心提了起来,匆匆吃完早饭,静待法会开始。

  吉利装备完成,一身道士衣袍,神色恭谨肃穆,右手拿桃木剑,左手拿摇铃,供桌上该有的法器和果品一样不缺。

  「天灵灵,地灵灵,有请孝女娘娘降下,欲拿狐仙有何方:心诚意正最重要,狐仙济世德无量,报恩还物莫需挡,咪吗叱呵叭。」

  摇铃叮叮当当,吉利舞动桃木剑,在大侠面前班门弄斧,手舞足蹈,念念有辞,身体抖动了起来。

  裴迁恍然大悟,原来这把桃木剑不只用来打非鱼,也是法器之一。

  「非鱼,纸!」吉利大叫,不断地摇头晃脑。

  非鱼善尽小道童的责任,赶紧摆上一张黄符纸。

  「嗡嘛呢呗咩吽。」吉利一边念咒,一边飞快地以朱砂笔写下一串扭曲的文字。「制伏狐仙,利器在此,太上老君,孝女娘娘,玉皇大帝,托塔天王,哪吒三太子,天兵天将,急急如律令,伏!伏!伏!」

  符咒写就,吉利丢下笔,双手按住供桌,头垂着,好像累坏睡着了。

  裴迁献上一炷香,虔诚地祈求孝女娘娘保佑他顺利找到她。

  「啊!」吉利怕发呆太久,冷掉了场面,赶紧回神,恢复他的大笑容,拿起符纸,小心翼翼地递了出去。「裴大哥,你收着,随时念『嗡嘛呢呗咩吽』,增强这符的灵力。遇到狐仙时,贴在她平日使用的东西上头,保证她碰了,失去法力三天三夜。」

  「多谢吉利兄。」裴迁接过,也小心翼翼地收起,放到怀中口袋的最深处,又道:「吉利兄,我再求支签,请孝女娘娘指引个方向。」

  「请。」吉利摇了摇签筒,递给裴迁。

  裴迁心中默祷,取出一根竹签,上头写着第六六签,大吉。

  「江边身世两悠悠,久与沧波共白头,造物亦知人易老,故教江水向西流。」吉利捧起签诗簿,念了出来。

  「听起来挺凄凉的。」非鱼听出了感觉。

  「你也长学问了?」吉利嘉勉地看了孽徒一眼。「裴大哥,我家这只鱼说得对。这诗开头是说,裴大哥你身世不太平顺,时有波涛起伏,大概到老都是这样了;但老天垂怜你,一般来说江水都是东流的,可老天叫江水改了方向,向西流去,就是要逆转你的命运,此行向西,就对了。」

  「是这样解释哦?」非鱼搔搔短发,跟裴迁眨眼睛。「裴大哥,我师父才不会解签诗,这都是他从古诗词里抄出来的。」

  「师父在忙,你吵什么!」桃木剑立刻招呼了过去。

  裴迁不以为意。反正,他只是要一个方向;灵,最好;不灵,他仍有时间继续寻找。狐仙应该长生不老,终其一生,总有机会找到她。

  「那么,谢谢吉利兄,谢谢非鱼小弟,我走了。」

  「裴大哥,有空再来玩!」师徒俩热情地送到大门口,觉得这样还不够,又一路相送到了村子口,再目送他消失在山林小道上。

  「师父,你忘了叫他投钱到功德箱。」

  「非鱼,为师教你人情世故的道理。」吉利正经地道:「人家出门在外,能省则省,远来是客,我们招待他是应该的……」

  师父谆谆教诲,非鱼听到耳朵长茧;好不容易回到孝女庙,非鱼赶紧主动去抹供桌上的香灰,免得师父拳头伺候。

  「师父,这是什么?」非鱼好奇地从果盘下拿出一张纸。

  「这啥?」吉利不解地打开来看。

  三百两银票!吉利瞪大眼,不用做法事,他的身体就抖起来了。

  太大张了,芙蓉村是个小村子,他兑不开啊!

  「呵,师父,你糟了。」非鱼幸灾乐祸地道:「人家给你这么多的功德钱,你还拿假符骗人,会有报应的喔。」

  「不准毁谤为师的名声。」不客气的拳头揍下去。「要唬弄人,随便画张符给他就好了,何必熬夜翻书苦读?这次我是认真的。」

  「师父,可万一裴大哥真的制伏了狐仙,将护体元神还给狐仙,顾名思义,护体元神就是保护身体的,如果没了,裴大哥不就……」

  「哎呀!大大的糟了!」吉利大吃一惊,这么简单的道理,竟然让那只笨鱼给想到了,他拔腿就跑。「快追!我本来怕符咒不够灵,还多请了几尊神仙来加持,糟了!完了!裴大哥有危险啊!」

  跑出村子口,跑进山林小道,跑了又跑,跑到林荫深处,跑到汗流浃背,气喘如牛,结果当然是侠影无踪,追不上了。

  呜!吉利抓着银票,累得倒卧地上,头一回盼望他的法术不灵。

  天灵灵,地灵灵,孝女娘娘请保佑,一定要保佑裴大哥平安无事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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